一
民国二年(1913年)初春,上海公共租界北山路那座石库门宅院更显颓败。门楣、檐柱和窗棂上漆皮剥落,如同它主人的命运,在新时代里摇摇欲坠。
二楼卧房内,吴保初蜷缩在厚重的被褥下,形销骨立。房间窗户紧闭,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氛围。自去年秋天病情加重之后,他便再未能起身。民国建立带来的短暂冲击与茫然早已过去,如今只剩下肉体日复一日的折磨与精神的彻底枯竭。
他勉强睁开无精打采的眼睛,望向床前侍立的老仆,嘴唇翕动,声音细若游丝:“今儿……初几了?”
“老爷,今儿是民国二年二月二十三了。”老仆俯身,小心翼翼地为他掖了掖被角,“外头……外头倒春寒,冷得紧。”
“民国二年……”吴保初喃喃重复,嘴角扯出一丝似哭似笑的弧度。是啊,早已是民国了。宣统成了历史,“大清”成了故纸堆里的名词。可这“民国”于他,又有什么意义?不过是又一轮城头变幻大王旗。去年此时,还听闻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,南北议和,清帝退位……热闹了一阵。可今年开春,报上已满是宋教仁被刺的新闻,南北之间火药味再起。这共和,似乎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血腥与残酷的较量。
“炎世……今日来过吗?”他问,尽管心里知道答案。
老仆神色尴尬,低声道:“少爷……少爷早上差人送了些药材和钱来,说是在汉口生意上走不开……”
“生意……”吴保初闭上眼,不再追问。什么生意?不过是借口。那个过继来的嗣子,早已视他这个缠绵病榻的父亲为累赘。民国了,旧的礼法约束似乎也松动了,儿子可以更理直气壮地追求他的“新生活”,而将他这个前清遗老、落魄文人抛在脑后。
他想起了女儿吴弱男。最后一次得到她的消息,是去年冬天,一封从日本辗转寄来的信。信很短,只说她在东京女子师范求学,并积极参与留学生爱国活动,言语间充满了对新国家的期待和对革命的热情。信末,她写道:“父亲,新时代已至,愿您保重身体,或可换一种眼光看待这世界。”言辞礼貌而疏远。她没有回来,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。她属于那个他完全陌生、甚至让人不安的新世界。
“都走了……也好,也好。”他低声自语。孤独,是他生命最后时光的底色,如今不过是这底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光影。
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他蜷起身子,老仆连忙递上痰盂。咳出的痰中带着暗黑的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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