糊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,吴保初忽然有了片刻罕见的清醒。他眼神清明,甚至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彩,示意老仆近前。
“笔……纸……”他声音微弱,但清晰。
老仆连忙取来纸笔,扶他勉强半坐。吴保初的手颤抖得厉害,已无法握笔书写。他摇摇头,放弃了,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缓缓说出几句话,像是遗言,又像是自语:
“一生……两截人。前半截……想做事,做不成;后半截……想躲事,躲不开。辜负……父亲厚望,愧对……复生肝胆。身似……漂萍,心……如死灰。炎世……非我子,弱男……非我女。也好……干净。”
说完,他长长地、极其疲惫地吁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重新躺下,闭上了眼睛。呼吸渐渐微弱,直至停止。
老仆呆立片刻,缓缓跪下,老泪纵横,对着已然无声的主人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三
吴保初的丧事办得极为冷清草率。正如他生前所料,在这个新旧交替、人心惶惶的年代,一个过气的前清遗老、落魄文人的离世,引不起任何波澜。
灵堂设在一楼客厅,一口薄棺,几对白烛,连像样的挽联都寥寥无几。几位尚在沪上的安徽籍旧相识送来奠仪,略坐即走。租界里的报纸,或许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登了条简讯:“前清轻车都尉吴保初君病逝沪上”,仅此而已。革命党人不会关注他,遗老们自顾不暇,新时代的弄潮儿们更不知他是谁。
吴炎世作为嗣子主持丧事,神情木然,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项琐务,像是完成一桩差事。他最终决定扶柩回安徽庐江老家安葬。
出殡那日,天气依旧阴沉。送葬队伍不足二十人,一口黑漆棺材由四个杠夫抬着,吴炎世扶柩在前,老仆手持引魂幡在后,再后是三两旧友和帮忙的邻居。没有浩荡仪仗,没有哀乐,只有细雨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,和着稀疏寥落的脚步,穿过租界湿冷的街道。
一些路人驻足观望,低声议论:“谁家出殡?这般冷清。”“听说是以前一个什么‘公子’,前清的,败落了。”“唉,这年头……”
队伍行至码头,棺木抬上雇来的乌篷船。吴炎世与老仆登船,其他人岸边拱手作别。船篙一点,乌篷船缓缓离岸,驶入蒙蒙雨雾笼罩的黄浦江,向着长江、向着上游的故乡而去。那曾经煊赫一时的“北山楼”主人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羁留半生、却从未真正融入的上海滩。
船行渐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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