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肇建,五色旗初升,江西义宁西山的岁月,却仿佛凝固在另一个时空刻度里。陈三立自清帝退位诏书颁下之日起,便不再使用宣统年号,亦不书民国纪年,只以干支或时令节气标注诗文稿件。对于这个崭新的“共和国”,他保持着一种复杂而矜持的疏离。
在他眼中,这场革命固然推翻了腐朽不堪的满清朝廷,但仓促建立的民国政府,内里依旧是旧官僚、旧军阀与新进革命党人混杂的混合体。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后,宋教仁被刺、二次革命爆发、袁氏解散国会、废除《临时约法》……一系列事件接踵而至,将“共和”的光环击得粉碎,露出内里依然是独裁专制、权力倾轧、武人干政的残酷底色。
“共和共和,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!”一次,沈曾植来访,谈及近来时政,忍不住拍案痛斥,“袁项城之心,路人皆知。所谓议会、约法,不过其窃国权柄之装饰。可叹孙、黄诸君,流血革命,竟为他人作嫁衣裳!”
陈三立为他斟茶,神色平静中带着洞悉世情的冷峻:“子培兄不必过于激愤。袁氏之为人,戊戌年便已看清。其能出山逼宫,又能挟革命之势以自重,手腕心计,确非常人。革命党人理想高远,然书生论政,空言多于实绩,组织散漫,又无强固武力为后盾,失败亦是必然。如今南北名义虽统,实则暗流汹涌,国基未固。我辈放废之人,冷眼观之可矣。”
话虽如此,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。民国二年(1913年)秋,原湖南巡抚、民国初年曾任内务总长的熊希龄(秉三)组阁,号称“第一流人才内阁”,其中不乏梁启超等昔日维新同道。熊希龄曾致信陈三立,言辞恳切,邀其出山,或主持某文化机构,或担任顾问,为共和建设贡献智识。
陈三立展读来信,沉吟良久。熊秉三是湖南新政旧友,情谊非浅。信中所谓“共和初建,百废待兴,尤需老成硕学,扶掖文教,维系人心”,亦非虚言。然而,想到父亲陈宝箴戊戌后被黜、郁郁而终的往事,想到自己“永不叙用”的诏命虽随清亡而失效,但那段创痛早已深入骨髓;更想到如今政坛依旧是袁世凯翻云覆雨,所谓“人才内阁”恐难有作为,出仕不过徒增烦恼,或竟沦为点缀。
最终,他提笔回信,婉言谢绝:“……三立山野散人,疏慵成性,于新政体、新学术懵然无知,实难适应时需。且衰病侵寻,志气消磨,唯愿老死丘壑,课子读书,了此余生。秉三兄抱负宏伟,任重道远,望善自珍摄,为国为民,多做实事。弟遥祝而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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