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了谭嗣同。复生兄若在,闻此消息,当会如何?是冷笑于专制者的必然落幕,还是喟叹于人事的无常与历史的吊诡?他又想起了父亲陈宝箴。父亲至死犹念“君恩”,若知“君”已如此凄惶离世,心中又该是何等滋味?
一股深沉的悲凉,夹杂着些许茫然,从心底弥漫开来。他知道,一个时代,那个他曾亲身参与、抗争、最终被放逐的时代,随着这两个人的死亡,正式落下了帷幕。尽管这帷幕早已千疮百孔,但此刻的彻底垂落,依然带来一种失重般的虚无。
他转身回到书案前,铺开素笺,研墨。笔锋饱蘸浓墨,却迟迟未能落下。该写什么?悼念那个曾给他家族带来荣耀也带来灾难的“圣主”?还是评说那个决定了他和许多同命运者人生轨迹的“女主”?似乎都不合适。最终,他写下了一首无题七律:
龙蛇起陆海扬尘,一霎尧蓂陨紫宸。
虚有金縢藏故事,竟无玉匣驻残春。
江湖眼冷观棋局,草木声悲泣鬼神。
独向寒山搔短发,夕阳如血照嶙峋。
诗句刻意隐去具体所指,以“龙蛇”、“尧蓂”、“紫宸”等典故暗喻帝后崩逝,以“金縢藏故事”暗指戊戌秘辛与光绪被囚,“玉匣驻残春”则叹惋生命与时光的无法留存。后两联转入自身视角,“江湖眼冷”道尽局外人的疏离与洞察,“草木声悲”拟写天地间的萧索,“寒山短发”、“血阳嶙峋”则将个人生命的孤寂与时代的惨烈景象融为一体,沉郁顿挫,力透纸背。
这诗他不会示人,只为自己存档,为这段历史、也为自己的心境,留下一个隐秘的注脚。
二
数日后,沈曾植自南昌来访。这位学问渊博、诗风奇崛的老友,也是“帝后驾崩”这一巨变的亲闻者。两人在精舍外的石亭对坐,清茶代酒,话题自然绕不开这震动天下的消息。
“伯严兄可闻京中近况?”沈曾植捻须低语,“听说摄政王载沣以醇亲王监国,袁世凯已被开缺回籍‘养疴’。朝局又将有一番变动。”
陈三立为友人斟茶,神色平静:“袁世凯之去,早在预料。戊戌旧怨,摄政王岂能忘怀?只是去了一个袁世凯,又能如何?中枢积弊已深,列强环伺,民心思变,岂是换一二人所能挽回?如今主少国疑,亲贵用事,恐非国家之福。”
沈曾植叹道:“兄所言甚是。太后在时,虽专制揽权,然其政治手腕老辣,尚能勉强维系全局。如今……唉。听说各地立宪请愿运动声势愈大,革命党人活动亦更加频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精灵书院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