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他感到更深的绝望。连他曾经誓死效忠的“大清国”,在下一代眼中都已如此不堪,他这一生的颠簸挣扎、委屈求全,究竟还有什么意义?
他的病情因此加重。连续数日高烧昏沉,谵语不断,时而呼唤“父亲”(吴长庆),时而低泣“复生”(谭嗣同),时而嘟囔“皇上……你驾崩……”,时而又绝望地呢喃“完了……都完了……”。医生来看过,加大了镇静药物的剂量,但效果有限。
偶尔清醒时,他让老仆取来谭嗣同《仁学》的抄本,颤抖着手抚摸那已经破损的封面,却无力翻开。又让老仆找出陈三立寄来的诗笺,反复看那“各有孤儿缠世网,可堪同病损道心?”的句子,泪水再次涌出。
今虽体力不支,亦当亲笔致信老友,以表感激并述时下心境。信不长,字迹歪斜潦草,几乎难以辨认:“伯严兄:两宫晏驾,天地翻覆。弟病入膏肓,恐难以治愈。回首前尘,尽是荒唐梦寐。唯念旧交,感慨万千。兄诗‘江湖眼冷观棋局’,弟今连观棋之眼力亦无,只剩喘息待毙而已。春江冷暖,兄自知之。弟保初于病榻。”
这封信寄出后,他的心情稍舒坦了些。病情仍是时好时差。家里的支出捉襟见肘,老仆偷偷当掉了几件像样的古董,换来些钱请医生、抓药,但已回天乏术。吴炎世回家的次数略多了些,但多是查看父亲还能撑多久,以及家中还有什么可以变卖的值钱物事。父与子之间,早已无话可说,只剩下冰冷的现实计算……
在西山,陈三立接到吴保初的来信时,已是冬初。他对着那潦草的字迹与像似来日无多的词句,久久无言。他知道,这位一生在去就之间徘徊、在理想与现实间挣扎的老友,用不了多久将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他提笔在来信的末尾,写下了两句:
棋局可见人散后,秋灯夜雨最伤神。
墨迹未干,窗外寒风骤起,掠过山林,发出呜咽般的啸声,仿佛在为又一个旧时代人物的即将凋零,吟唱着凄凉的挽歌。江湖秋水,帝阙残阳,共同勾勒出这个王朝末世一幅苍凉而黯淡的画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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