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南昌,进贤门外,赁居的一处旧式院落。
时值光绪二十五年(1899年)深冬,赣江之畔的寒气,比长沙更加湿冷刺骨。
正房东厢房内,药气弥漫,苦涩中夹杂着各种复杂的味道。炭盆烧得旺盛,却驱不散那股从病体深处透出的衰颓之气。陈宝箴倚在枕上,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唯有偶尔睁开的眼睛,还残留着一丝昔日的敏锐,但也很快被疲惫与浑浊覆盖。自去岁秋末革职归赣,舟车劳顿,加上心绪郁结,他的咳喘之症便一日重似一日,入冬后竟至卧床不起。
陈三立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,坐在父亲床前的矮凳上。他穿着家常的深灰棉袍,袖口已有些磨损,神情专注,用平瓷小匙将药汁吹温,再小心翼翼地喂到父亲唇边。
“父亲,慢些。”
陈宝箴勉强进咽了几口,便摇头示意不要了。他喘了几口气,目光落在儿子沉静的脸上,声音嘶哑:“这些事……让下人做便是。你……自己也要当心身子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陈三立放下药碗,替父亲掖了掖被角,“儿子侍奉汤药,是本分。下人们虽尽心,终究不如儿子亲手来得仔细、贴心。”
陈宝箴闭目歇了片刻,又睁开眼,望向糊着高丽纸的窗棂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井,几茎枯竹在寒风里瑟缩。“今日……初几了?”
“腊月二十二了。”陈三立答道。
“哦……快祭灶了。”陈宝箴喃喃道,“在长沙时,此刻衙门里……也该封印了。”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恍惚,仿佛想起了那些前呼后拥、案牍劳形的岁月。旋即,那丝恍惚化为更深的落寞与自嘲,“如今……倒是清闲,真正的‘无案牍之劳形’了。”
陈三立听出父亲话中的苦涩,温言道:“父亲正好将养。待春暖花开,精神定能健旺。西山老宅那边,儿子已遣人去修缮,开春后便可搬回去,那里空气清爽,更利休养。”
陈宝箴不置可否,目光转回儿子脸上:“你……这些日子,在做些什么?”
“读些旧书,偶有涂鸦,打发时光而已。”陈三立语气平淡。他不敢告诉父亲,自己深夜往往难以入眠,那些湖南新政的往事、同仁的音容、家国的忧愤,常常如潮水般涌来,逼迫他将满腹块垒,化为纸上艰涩沉郁的诗句。他的诗风,正从早年的清俊,转向此刻的深挚苍凉,后世所谓“同光体”的沉郁顿挫,便在这南昌冬夜的孤灯下,悄然成型。
“读读书……好。”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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