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箴点头,又咳了几声,“立儿,为父这一生……宦海浮沉,所求者,无非上不负君恩,下不愧黎庶。湖南一番作为,自问初心无愧,然结局如此……累你前程尽毁,是为父之过。”
“父亲何出此言!”陈三立神色一肃,“国家积弱,非变法无以图存。父亲与儿子在湖南所为,乃顺应时势,尽人臣之本分。纵使一时受挫,其志可昭日月,其行可鉴后人。儿子能随父亲共历此段,虽九死其犹未悔,何来‘累及’之说?至于前程……”他顿了顿,露出一丝极淡却豁达的笑意,“儿子如今,正好远离是非,奉亲课子,沉浸典籍。此中乐趣,未必逊于案牍功名。”
陈宝箴听着儿子的话,眼中渐渐泛起泪光。他知道儿子是在宽慰自己,但这份宽慰背后,是儿子真正看透世情、安于命运的沉静与担当。这份沉静,比任何激昂的誓言都更让他感到欣慰,也更深切地刺痛他作为父亲的心。
“你有此心胸……为父……欣慰。”他握了握儿子的手,那手温热而稳定,“只是……往后这家……便要你撑持了。衡儿、寅儿他们……要好生教导。”
“父亲放心。”陈三立反手握紧父亲枯瘦的手,“儿子晓得。”
二
西厢房被辟作了书房兼课室。虽然家道中落,居处简朴,但陈三立对下一代的教育却丝毫未曾松懈。每日晨起,他便亲自督课。
此时,书房内炭火稍暖。年仅十三岁的陈衡恪(师曾)和十岁的陈寅恪,正端坐在书案前。衡恪性格温和沉静,已显露出对书画的浓厚兴趣与天赋,案头除了经书,还摊着临摹的《芥子园画谱》。寅恪则显瘦小,但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有神,透着超越年龄的专注与敏慧。
陈三立今日讲授的是《左传》“郑伯克段于鄢”一篇。他并未完全依循传统注疏,而是结合史实,分析其中的人情、权谋与伦理困境。讲到“多行不义必自毙”时,他引申道:“此不独言个人,治国亦然。清廷积弊,何尝不是‘不义’累聚?然‘自毙’之前,必有内溃外患。读史非为记诵故事,要在明兴衰之由,辨是非之界。”
小寅恪听得入神,忽然仰脸问道:“父亲,那像谭世伯那样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欲阻其‘自毙’,算不算是‘义’呢?”
此言一出,书房内空气微微一凝。陈衡恪担忧地看了弟弟一眼,又看向父亲。谭嗣同的名字,在家中是一个沉重而复杂的禁忌。大人们很少主动提起,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悲愤与怀念,孩子们是能感受到的。
陈三立没有立刻回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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