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光绪二十六年(1900年)冬末,南昌西山“崝庐”,陈宝箴的生命之火,终于在连番国难家愁的催折下,微弱地燃到了尽头。
病榻前,陈三立紧紧握着父亲枯槁的手,那手已凉得没有一丝生气。老人双目深陷,气息微弱如游丝,偶尔嘴唇翕动,却已发不出清晰的声音。陈三立附耳过去,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、模糊难辨的词:“……国……不肖……复生……”
他知道,父亲至死,心中仍萦绕着破碎的山河、未完的抱负,以及对那位以身殉道的晚辈——谭嗣同的深深痛惜与愧疚。或许,还有一丝未能保全爱子前程的憾恨。
最终,陈宝箴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,那目光浑浊,却似乎包含千言万语,然后,缓缓地、永远地阖上了。
“父亲——!”陈三立一声悲呼,伏在父亲身上,泪水夺眶而出,却不是嚎啕,而是无声的、从心底深处涌出的悲恸。这位曾经叱咤湖湘、锐意维新的封疆大吏,便在这万山环抱的寂寥乡间,带着满腹的忧愤与遗憾,悄然辞世。没有朝廷的祭文,没有同僚的吊唁,唯有山风呜咽,松涛阵阵,仿佛在为一位末世孤臣吟唱挽歌。
接下来的日子,是沉默而紧绷的。陈三立以布衣之身,按最简朴的礼制为父亲治丧。消息传出,昔日同僚、门生故吏,或有暗中遣人送来奠仪,或发来唁函,但亲来吊唁者寥寥。世态炎凉,在革职“永不叙用”的阴影下,愈发显得分明。陈三立对此早已看透,只是平静地处理着一切。
真正的打击,在一个月后才悄然降临。一位从省城辗转托人带来口信的朋友,神色惊惶地告知:南昌官场有传言,说太后对陈宝箴“心怀怨望,至死不悟”,甚为不悦,连带对陈三立亦无好感;更有甚者,建议地方官“密切关注”其动向,以防“交通匪类,再生事端”。
这无异于一盆冰水,浇灭了陈三立心头最后一丝与庙堂藕断丝连的幻想。父亲尸骨未寒,猜忌与防范已然如影随形。他站在父亲新坟前,初春的山风料峭,刮在脸上尤为生疼。
“江湖魑魅剧相猜……”他低声吟诵着自己旧作中的诗句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。如今看来,何止江湖,庙堂之上,又何尝不是魑魅横行?父亲一生忠勤,换来的是革职、猜忌,死后犹不得安宁。自己呢?难道余生也要在这无形的监视与压抑下,战战兢兢,苟且偷生?
不!
一个清晰而决绝的念头,在他心中升起。他必须彻底割断与这个腐朽庙堂之间最后一丝名义上或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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