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门!关门!快关东门!”
城头的嘶吼顺着风雪砸下来,劈头盖脸灌进门洞。
什长本来靠在城门内侧的墙根打盹,听见喊声浑身一激灵,抬脚就踹向身边的汉八旗兵:“没听见啊!关门!快把闩子架上!”
两个汉八旗兵慌里慌张地扑到门板边,攥着门栓往回拉。厚重的木门吱呀作响,正往中间合拢。
“外面的奴才!快点滚进来!磨磨蹭蹭找死啊!”什长探着脖子往门洞里骂,唾沫星子横飞。
门洞里,崔老汉刚推着水车走到门洞中间,还差两步就出城了。
城头的喊声、身后的骂声,混着风雪里越来越近的闷响,搅得他耳膜发嗡。
那闷响越来越沉,咚咚咚,像擂鼓似的,震得脚底下的青砖都发颤。
是马蹄声。
很多很多马蹄声。
他下意识回头,往城外看。
雪雾茫茫里,先浮出一道细线,跟着越来越宽,化作白潮,铺天盖地往这边压。
白甲,白马,刀光映着雪,亮得刺眼。
崔老汉先是懵。
头一眼还以为是正白旗的巡骑回来了,再定睛一看——
冲在最前的那面旗,黑底金龙,不是八旗的任何一面。
那些骑兵的脑后,没有辫子。
一个都没有。
轰的一声。
像有个惊雷在脑子里炸开。
明军。
是明军。
是大明的军队,打回辽东了。
崔老汉僵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水车的把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不是生下来的包衣。
二十多年前,建奴破沈阳城的时候,他是城东有三亩薄田的农户,是堂堂正正的大明百姓。儿子十岁,老伴贤惠,日子虽苦,却有奔头。
城破那天,儿子被掳去当杂役,死在了锦州城外,尸骨无存。老伴连气带病,没熬过年关。他被划给正白旗当下等包衣,种菜喂马,挨打受骂,一过就是二十多年。
二十多年。
他像条狗一样苟活着,吃剩饭,挨鞭子,夜里总梦见大明的官差、梦见过年的春联、梦见儿子喊他爹。
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王师北定的那天了。
他以为自己到死,都是鞑子嘴里的“汉狗奴才”。
可现在,明军真的来了。
黑底金龙旗,就在雪雾里飘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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