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别紧张，这个岗位是专门为储备干部设置的，本地没有空位了。他想了想，签了。“
我坐在他对面，把那份合同又拿起来翻了一遍。封面的“定向培养协议“五个字用的是加粗黑体，看着比“劳务派遣“正式得多。中间那一段关于“培训地点统一安排“的措辞，用的是被动语态，没有写明安排到哪里、安排多久、安排什么内容。
“你觉得他签的时候在想什么？“钱德利问我。
我想了想：“想的是……当上管理岗位之后的事情。“
“对。他没想'培训地点'到底是什么地方。“他把合同收回去，锁进抽屉里，“人都是冲着那个'管理岗位'去的。你给他一个希望，他就愿意忽略那一行字。“
外面大巴的引擎响了一下，然后缓缓动了。我走到门口，看见那辆车正慢慢驶出巷口，车窗后面有人正往外看，看不清表情。车子拐了个弯，被墙挡住了。
“他们会回来吗？“我站在门口问。
“会。“钱德利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，“有的会。有的不会。取决于那家厂子到底有没有'新建的部门'。“
他停了一下，又说了一句：“不过回来也没事。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另一个说法。反正话是活的人说的，今天这么说，明天换一个说——又不是合同，不用负责。“
我回到门口那张塑料凳上坐下来。阳光不错，但已经不是夏天那种晒得皮肤发疼的烈度了，秋天的阳光温和、干爽，晒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暖布。我闭上眼睛，让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。
那辆大巴已经走远了。二十多个人带着“储备管理干部“的目标驶向某个我可能知道、可能不知道的地方。他们中间有人会打电话回来问“怎么不是本地“，有人会直接认了干满三个月，有人会在厂里跟同批的人一起骂“那个中介真会编“。
但那句话——“人已招满，岗位特别紧张“——已经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一样落进他们脑子里了，不会再被捡起来看了。
后来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：“第四十七批：厂区直签培训，二十三人，发往外省。合同备案：定向培养协议。“没有写别的。
笔停在那个数字“23“上面，多停了两秒。
然后我合上本子，把它放回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——和那些“棉旗“隔着两层木板，一个挂在上头，一个压在底下，中间连声音都传不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