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袋沉甸甸的五铢钱,轻轻推到他面前,又温言宽慰,说自己是丞相主簿,问清缘由,正是为了替丞相周全,断不会连累于他。
那匠人捧着钱,又惧又动,到底还是松了口。
"主簿容禀……"匠人压着嗓子,一五一十地说了,"是许将军把小人们寻去的,说是丞相突发奇想,要学编草鞋。丞相在帐里盘腿一坐,跟着小人们学了整整两日,手都叫草勒破了,还不许小人们往外说半个字,说谁漏了口风,剥谁的皮……"
"编草鞋……"杨修挥手屏退匠人,独自坐在偏院里,指尖轻轻叩着案几,陷入了沉思。
堂堂丞相,放着军国大事不顾,寒冬腊月,闭门学一双草鞋,所为何来?
他想不通,便起身,往三公子曹植的住处去了。
曹植年方十九,生得俊朗飘逸,是几位公子中最有才情的一个,此刻正在院中与门客饮酒论文,见杨修深夜来访,忙屏退左右,将他请入书房。
"德祖,何事这般郑重?"
杨修也不绕弯子,将这两日的蹊跷,一一道来:许褚密寻匠人、稻草入府、丞相闭门两日、隆冬趿草鞋而喜。
曹植听得直皱眉:"父亲……亲手编草鞋?"他连连摇头,"不像,不像。父亲一生戎马,重的是经世济用,哪里会亲手去编一双草鞋?德祖,你莫不是被那匠人哄了。"
"千真万确。"杨修笃定,"修以性命担保,那匠人不敢撒谎。"
他踱了两步,脑中忽然灵光一闪,想起一桩旧事来。
"三公子,你可还记得,前些时日,丞相新建了一处宅邸,竣工之日,丞相亲自去看,看完一言不发,只在那大门上,提笔写了一个'活'字,转身便走?"
"自然记得。"曹植笑道,"当时一众工匠面面相觑,谁也不解其意,最后还是你德祖一语道破。门中添一'活'字,合起来,可不就是个'阔'字?父亲是嫌那宅门造得太阔气了。工匠们连夜改窄,父亲再见,果然称意。这桩事,满府上下,谁不赞德祖你才思敏捷,也就你能猜中父亲的心思。"
"是啊。"杨修悠然道,"丞相的心思,从不肯直白说出口,偏要藏在一个字、一件物事里头,等着有心人去解。解得开,便是心腹;解不开,便是路人。三公子,这揣摩上意的功夫,便是'贤'字的第一课。"
曹植深以为然,重重点头。
"修今日,算是又猜着一桩了。丞相为何寒冬穿草鞋?与那门上的'活'字,是一个道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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