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幕:暗流(1931-1937)
第3章:菊屋
方觉明在下午四点走出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。他没有叫黄包车,步行。从法租界到虹口,走路要四十分钟。他需要这四十分钟。需要把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理清楚,需要在到达菊屋之前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。
老K留下的那只眼睛刻在血纸条上,没有瞳孔。他在纸上画了无数遍,越画越觉得那只眼睛不是在看他——是在看别的东西。看什么?他不知道。小孟说“习惯”左手插口袋,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习惯?方觉明想了很久。是三个月前,从老K最后一次从苏区回来的那天开始。小孟去码头接的老K,两个人单独待了半个小时。老K没有告诉他那半个小时他们说了什么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小孟是个好同志。”那是老K最后一次提到小孟。
方觉明走过了公共租界的霓虹灯——白天它们不亮,灰扑扑地挂在楼面上,像一排死去的眼睛——走过了外滩的江风,走上了苏州河桥。他没有在桥上停。桥下的水已经换了,老K的尸体被打捞走了,只剩下浑浊的黄褐色水流。他走下桥,走进虹口。
虹口的街道比法租界窄,比公共租界暗。两旁的房子是日式木屋,门楣低矮,窗户纸糊。空气里有味增汤的咸腥、清酒发酵的甜腻和一种更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——那是榻榻米的味道,潮湿的、略带青草气的,让他想起千叶医专的宿舍。
菊屋在一条窄巷子里。门楣上挂着一盏红灯笼,灯笼上用隶书写着一个“菊”字。红纸已经褪色,灯笼下方的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门前站着两个穿和服的女子,脸涂得雪白,脖颈却露出本来的肤色,分界线像面具的边缘。她们向方觉明鞠躬,用日语说“欢迎光临”,声音不高不低,训练有素。
他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,观察了十分钟。进出的客人不多,大多是日本男人,偶尔夹杂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。他在数人,也在数车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尾,引擎没有熄,排气管冒着白烟。车牌号他没有见过,但车窗是茶色的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那里坐着一个人,在等谁。
方觉明整了整衣领,走出巷口。他的步伐变了——不再是法租界里那个谨小慎微的潜伏者。他的肩膀微微后仰,步伐不快不慢,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迷离,像一个刚从酒局上下来、打算换个地方继续喝的男人。他把呼吸放慢了一拍,让眼睑微微下垂,让嘴角挂上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从走进菊屋大门的那一刻起,他就不再是方觉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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