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长谢安的书房,名曰“汲古斋”。
满壁皆是珍本古籍,多宝格上陈列着历代名砚、古墨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松烟墨混合的、矜贵而沉闷的气息。
此刻,这股气息却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压得几乎凝滞。
谢安年过五旬,面容清癯,留着三缕保养得宜的长须,平日里最重仪态,此刻却面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手指死死捏着一本薄薄的书册——正是从安平县“黑市”上高价购得的那本南溪版《三字经》。
那书册的纸张粗糙泛黄,装订简陋,墨色虽匀却带着一股子廉价的、略显刺鼻的油墨味。
最让谢安眼眶发红的是,这本该用上等松烟墨、精工雕版印制的启蒙经典,此刻被他捏得皱皱巴巴,内页有些字迹甚至因纸质不佳而微微晕开。
“荒谬!荒谬至极!”谢安终于爆发,将那本《三字经》狠狠掼在光可鉴人的紫檀书案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惊得窗外伺候的小厮肩膀一缩。
他抓起案头厚厚一叠信函,都是各地书坊掌柜用加急驿报送来的,内容大同小异:南溪书肆,价贱如土,冲击猛烈,门可罗雀,请族长速速定夺!
“三十文!三十文一本《三字经》!”谢安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,完全失了往日的雍容气度,“那些泥腿子、贩夫走卒,用买两斤糙米的钱,就能买到圣贤书!这成何体统?!圣人的微言大义,岂是铜臭可以衡量?陆怀瑾此獠,以商贾之卑劣手段,行贱卖经典之实,他不是在印书,他是在用这污浊不堪的廉价油墨,玷污斯文!他是在刨我谢家、刨天下读书人的根!”
站在下首的谢公子,名唤谢文渊,二十出头,面如冠玉,一身月白文士衫纤尘不染,手持一柄湘妃竹骨折扇,此刻扇子也忘了摇。
他捡起父亲摔在案上的那本《三字经》,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着书脊,仿佛拿着什么秽物。
“父亲息怒。”谢文渊开口,语调惯常带着一种江南才子式的优雅拖腔,此刻却浸透了寒意,“此等粗鄙之物,孩儿已在金陵文会、姑苏诗社见过不止一次。有些寒门士子,甚至以此为荣,说什么‘惠而不费,启智利器’。哼,可笑!”
他展开书页,指着上面清晰却失之韵味的字迹:“此书印刷粗陋,墨色浮躁,毫无刀刻笔写的灵气神韵,更无名家批注可供玩味。不过是可以批量制造的死物,与工厂织出的粗麻布有何区别?拿在手里,轻飘飘,闻着一股子铜臭油墨气,哪里还有半分‘敬惜字纸’的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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